■郭英剑

如果想了解一个国家顶尖大学正在思考什么，毕业典礼往往是最好的窗口之一。因为在这一时刻，大学校长面对的不是过去，而是未来；他们面对的不是已经功成名就的人，而是即将进入社会的新一代建设者。校长们选择谈论什么，某种程度上也意味着他们最担忧什么、最期待什么。

今年5月，美国高教界迎来又一个毕业季。

哈佛大学第375届毕业典礼上，校长艾伦·加伯强调自由探究对于真理的重要性；耶鲁大学校长莫里·麦金尼斯在毕业前夕的演讲中谈论记忆与人生；普林斯顿大学第279届毕业典礼上，校长克里斯托弗·艾斯格鲁伯呼吁毕业生要拥有“逆流而上的勇气”；宾夕法尼亚大学第270届毕业典礼上，校长J·拉里·詹姆森讨论何谓“有意义的人生”；麻省理工学院（MIT）校长萨莉·科恩布卢思将好奇心称为“智识的火箭燃料”；加州大学系统校长詹姆斯·米利肯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毕业典礼上强调公民责任；而阿默斯特学院第205届毕业典礼上，校长迈克尔·埃利奥特则把最后的寄语浓缩为两个词“Stay Human（保持人性）”。

我之所以选择这7所大学，是因为它们分别代表着美国高等教育各具特色的传统：既有哈佛、耶鲁、普林斯顿和宾夕法尼亚这样的常春藤盟校，也有以科技创新著称的MIT；既有美国公立大学的旗帜——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也有美国文理学院教育的典范——阿默斯特学院。

然而，当我们把7篇演讲放在一起阅读时，却会发现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这些校长关注的问题高度一致。他们几乎都在围绕几个关键词展开思考——自由、勇气、人性与意义。而这些关键词，恰恰构成了当代高等教育所面临的核心命题。

自由：当大学重新捍卫自己的根基

今年5月28日，在哈佛大学第375届毕业典礼上，加伯向毕业生说道：“没有自由的真理，是没有空气的火。”我以为，若要选择今年美国毕业季中最具象征意义的话语，这句话无疑是其中之一。

在加伯看来，真理与自由从来不可分割。真理不是被规定出来的，而是在开放讨论、自由探究和持续质疑中不断接近的。因此，他进一步强调：“自由而开放的探究必须得到保护和滋养。”

如果放在十年前，这或许只是大学精神的常规表达；而放在今天，却具有鲜明的现实针对性。

过去几年，美国大学频繁处于公共争议的中心，大学与社会之间的关系经历了一次又一次前所未有的考验。与此同时，公众对高等教育界的信任也在下降。根据美国民调机构盖洛普公司近年来的调查，美国民众对高等教育的信心已降至数十年来的低点。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加伯的讲话实际上是在重申大学存在的根本理由。

值得注意的是，这种声音并非只来自哈佛。

5月26日，在普林斯顿大学第279届毕业典礼上，艾斯格鲁伯发表了题为《学习、公民意识与敢于逆流而上的勇气》的演讲。他讨论的虽然是公民责任，但其前提同样是思想自由。

自由不仅是大学的传统价值，更是其不可替代的制度基础。当社会越来越倾向于寻找确定答案的时候，大学依然坚持提出问题；当公共舆论越来越容易走向非此即彼的时候，大学依然试图保留复杂性。

正因如此，自由始终是大学最珍贵的品质之一。

勇气：大学不仅培养成功者，更培养公民

如果说自由是大学存在的前提，那么勇气则是自由得以实现的条件。

如前所述，艾斯格鲁伯在普林斯顿大学的演讲中提出了一个极具现实意义的话题：“敢于逆流而上的勇气”。“逆流而上”一词直译则是“不受欢迎”。

这位长期研究宪法与公共事务的大学校长提醒毕业生，“如果我们要不负公民与学术的理想，就必须开口说话”。这句话之所以引发广泛共鸣，是因为它触及了当代社会的一种普遍困境。

在社交媒体时代，人们越来越容易被点赞、转发和流量所裹挟。许多人愿意表达流行观点，却不愿承担独立思考所带来的风险。于是，沉默有时比发声更安全，从众有时比独立自持更容易。

然而，大学教育的意义恰恰不在于培养善于迎合的人，而在于培养敢于思考的人。

同样是在今年毕业季，米利肯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毕业典礼上的讲话中强调，“一所伟大的公立大学所做的，远不只是授予学位”。

这话看似简单，却揭示了现代大学的另一重使命——培养公民。长期以来，人们习惯于把大学理解为职业训练场，把教育理解为通往成功的阶梯。但对于伯克利这样的公立大学而言，其历史使命从来不仅仅是帮助学生找到工作，更是帮助他们理解社会、参与公共事务，并承担对共同体的责任。

事实上，这也是美国高等教育近年来一个值得关注的变化。在经历了长期的职业化、市场化发展之后，越来越多的大学开始重新强调公民教育的重要性。因为一个社会不仅需要工程师、律师、医生和企业家，也需要关心公共利益、愿意参与公共讨论的人。

大学培养的如果只是成功者，而不是负责任的公民，那么再先进的技术也难以保证社会的健康发展。

人性：AI时代大学为何不约而同地谈论“人”

如果说自由与勇气回应的是社会挑战，那么人性回应的则是技术挑战。

在7篇演讲中，令人印象最深刻的主题，或许正是关于“人”的讨论。

5月23日，在阿默斯特学院第205届毕业典礼上，埃利奥特以《保持人性》为题发表演讲。他告诫毕业生，“人的心智，你们的心智，并不仅仅是一台生产答案的机器”。

在我看来，这是一个极具时代感的判断。因为今天的大模型恰恰最擅长“生产答案”。它们可以写作、翻译、编程、分析数据，甚至模拟人类对话。但埃利奥特认为，人类真正珍贵的并不是答案本身，而是产生好奇、同情、判断和勇气的能力。因此，他进一步指出，“人的心智是一种奇迹，它能够产生好奇、同情、判断与勇气”。

耐人寻味的是，类似的观点也出现在MIT这样一所以科技创新著称的大学。

5月28日，在MIT毕业典礼上，科恩布卢思告诫毕业生，“好奇心是我们智识的火箭燃料”。接着她又说，“科学是肩负使命的好奇心”。

这番话实际上是在回答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当人工智能（AI）越来越擅长回答问题时，人类还剩下什么？答案或许正是提出问题的能力。

所有伟大的科学发现都始于好奇，所有重要的文明进步都来自对未知世界的探索。机器可以给出答案，却无法真正拥有探索未知的渴望；机器可以完成计算，却无法体验创造的喜悦。

因此，当世界顶尖的科技大学与最著名的文理学院同时把目光投向“人”时，我看到的不是偶然，而是高等教育对于AI时代的集体回应。

换句话说，技术越强大，人性的价值反而越重要。

意义：在一个追求效率的时代重新讨论人生

除了自由、勇气与人性之外，还有一个贯穿多篇演讲的重要主题——意义。

5月18日，在宾夕法尼亚大学第270届毕业典礼上，詹姆森发表了题为《定义有意义的人生》的演讲。面对AI、机器人、生物技术和能源革命带来的巨大变革，这位医学科学家出身的大学校长并没有把重点放在技术上，而是把讨论引向人生本身：什么样的人生才是有意义的人生？

他的回答并不复杂，却耐人寻味：珍惜艺术，拥抱自然，选择人与人的连接。特别是他提醒所有的毕业生，“当你面临‘独处’与‘面对面’的选择时，请选择与人相处”。

在一个越来越数字化的时代，这句话显得格外重要。

此外，5月17日，麦金尼斯在耶鲁大学发表了题为《辉煌与遗忘》的演讲。她提醒毕业生，不要只记住人生中那些闪闪发光的时刻。因为真正塑造我们的往往是那些看似普通，甚至会被遗忘的经历。

在我看来，这种思考实际上是在对抗当代社会普遍存在的成功焦虑。今天，我们已经完全习惯于关注耀眼的成果，却忽略漫长的成长；习惯于追逐效率，却忘记体验过程；习惯于比较成就，却忽略人生本身。而大学校长正在试图提醒年轻人：人生并不只是竞争与超越，更是理解自我、理解他人与理解世界的过程。

意义是无法被量化的。但正是那些无法量化的东西，最终决定了人生的质量。

高等教育的未来：回归最古老的使命

如果把这7篇演讲放在一起观察，一个现象格外值得注意。这些来自美国顶尖大学的校长几乎没有讨论排名、就业率、薪资回报，也没有过多讨论创业与资本市场。他们讨论的是自由、勇气、人性与意义。

这并非巧合，而是反映出美国高等教育正在经历一次深层次的价值回归。

过去几十年，高等教育在全球范围内越来越被工具化。大学被理解为职业训练机构，知识被理解为经济资源，教育被理解为一种投资行为。然而，当AI开始快速进入知识生产领域之后，人们突然发现，仅仅拥有知识已经不够了，因为知识本身正在成为一种基础门槛，机器也可以掌握知识。而且，仅仅拥有答案也不够了，因为机器也能够生成答案。

于是，一个更根本的问题重新浮现出来：大学究竟应该培养什么样的人？

从7位校长的演讲来看，他们给出的答案几乎一致。大学首先要培养追求真理的人，因此必须守护自由；大学还要培养敢于承担责任的人，因此必须强调勇气；大学更要培养具有同情心、判断力与创造力的人，因此必须捍卫人性；与此同时，大学还要帮助年轻人理解人生，因此必须讨论意义。

这实际上也是大学最古老的使命。从中世纪大学诞生之日起，大学从来不仅仅是知识传授机构，更是人格塑造机构；不仅是职业准备场所，更是文明传承空间。

从某种意义上说，2026年美国毕业季最值得关注的地方，不在于这些校长谈了什么，而在于他们没有谈什么。他们没有把未来寄托于更强大的技术，而是首先把希望寄托于更完整的人。

这或许正是美国顶尖大学向世界高等教育发出的一个重要信号：在技术不断进步的时代，大学的使命不是培养更像机器的人，而是培养更加完整的人。因为技术决定我们能走多快，而人性决定我们将走向哪里。

当AI越来越擅长回答问题时，全世界的高校都必须重新思考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什么样的人，才配得上如此强大的技术。

栏目主持：中国人民大学全民阅读教育研究院院长郭英剑教授

《中国科学报》(2026-06-09 第3版 大学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