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到底为什么被关注?
近期,作家王蒙在《人民日报》“大地”副刊发表《办气韵生动的副刊》,谈了三组关系:编者与作者、郑重与轻松、媒体与舆论。他说副刊“读着应该轻松一些,但轻松里有郑重”,说编辑意图与作者的风格、趣味之间“需要一种结合与平衡”。一个九旬作家谈版面上的琐事,随后《光明日报》10月12日开始头版接连刊出《副刊,是报纸保持生命力的密钥》《副刊,需处理好“郑重与轻松”的关系》,《南方日报》以“六度”加入讨论。几家大报同时把目光投向一个长期被视作报纸“边角”的版面——这件事本身,比王蒙说了什么更值得琢磨。
副刊被关注,发生在一个它最不被看好的时刻。
近年来大量纸媒大幅削减或直接取消了副刊版面,“减版先减副刊”在行业里早已是无需明言的惯例。稿费标准停滞在十年前,有的副刊以“免费展示”为名行零稿酬之实。更值得留意的是AI写作的渗入:一篇AI生成的散文,却可以填满半个版面。在运营逻辑上,副刊几乎被推到了报纸的边缘。
然而正在这个边缘的位置上,它被重新谈论、重新打量。一个被反复削减的东西忽然成为言说的中心,说明削减本身已经触及了某种不能一直被忽略的东西。
王蒙谈“郑重与轻松”,触及的正是这种东西。
副刊的“轻松”从来不是消遣性的轻松。他举的例子很朴素:腰鼓队凌晨四点的红绸绿绸,航天员说飞船是“地球的家门口”。这些细节的共同点在于,它们把一件大的事情放回到人的感受里,让它在个人的经验中经过一道过滤,再以有分寸的语言交付出来。这种写作方式在今天的传播环境里显得不合时宜。新闻要求及时,平台要求停留时长,短视频要求三秒之内抓住注意力,而副刊要求的则是慢一拍:先消化,再说话。当整个信息生态都在压缩“消化”这一步的时候,副刊式的写作就成了一种刺目的存在。它提醒人们,有些事情在被说出来之前,本来是需要经过一个人自己的感受和掂量的。
副刊保存的另一种东西,是具体的人与人之间的往来。
王蒙文章的第一节谈“编者与作者”,讲的是约稿、删字、商量分寸,听起来是技术性的琐事,实际上指向了副刊区别于其他版面的根本之处:它依赖具体的人在场。编辑有编辑的意图,作者有作者的执拗,二者之间的“结合与平衡”无法被流程替代,也无法被算法模拟。今天读到的多数文字,背后没有一个会打电话说“你还多三十七个字”的编辑,没有一个可以对话、可以争执、可以在删掉四十二个字之后仍然保持体面的对象。夜光杯之所以在融媒体转型中仍然坚持每天两个版面的传统副刊,每周日再推出八个版的“星期天夜光杯”,一个重要的原因就在于这种“人”的连续性:编辑、作者、读者之间长期形成的默契和信任,不是换一个平台就能带走的。
王蒙用“气韵”这个词,用得很准。气韵无法被设计,无法被批量生产,它是一个事物因为有人全身心地在场而呈现出的活态。
然而,如果副刊被关注仅仅被理解为对一种旧日体面的怀念,这种关注就不会有太长的寿命。真正需要追问的是:在今天的信息环境里,副刊式的写作究竟在回应什么样的需求。
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事实是,信息过剩并不等于经验充分。人们每天接收的内容在数量上远超从前,但其中大部分是未经消化的:观点跑在感受前面,情绪跑在事实前面。一个人读完几十条推送之后,未必对任何事情形成了属于自己的、可以言说的判断。副刊所提供的,无疑是那种经过一个人感受和掂量之后的文字。它不急于告诉读者“应该怎么看”,它先把一件事变成可感的、带着具体温度和分寸的经验,再交给读者去认领。光明日报的评论说副刊“能让读者领略人文底蕴、品味艺术美感、读懂时代变迁、感知家国温情”,说的其实就是这件事:副刊接住的,是人们在快速流动的信息中来不及安放的那部分感受。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副刊的转型不能仅仅被理解为“把纸上的东西搬到手机上”。
夜光杯的实践提供了一个有分寸的参照。它拓展了公众号、视频号和线下活动,让美文以音频、视频、方言演绎等方式抵达新的读者,但同时保持了纸面副刊每天两个版的体量,保持了“通俗却不粗俗,轻松却不轻飘”的内容标准。北京青年报副刊“青睐”走的是另一条路:把版面上的优质内容转化为线下的人文寻访和讲座,再用活动中的独家内容反哺版面。这些尝试的共同点在于,它们没有放弃副刊的“慢”,而是试图让“慢”本身成为一种可以被感知、被参与的品质。副刊的出路不在于变得和新媒体一样快——那样它反而失去了被需要的理由。它的理由在于,在一个人人都可以随时发声、随时被淹没的环境里,仍然有一块地方愿意把一件事想清楚再写下来,把一种感受捂热了再交出去。
回到王蒙的那篇短文。他谈“媒体与舆论”时,强调副刊要做“亲切与成熟的引领”。“亲切”意味着不居高临下,“成熟”意味着不随波逐流。在一个情绪容易跑在事实前面的舆论场里,这两点显然是最稀缺的品质。
副刊被关注,说到底是因为它所代表的那种写作方式——有具体的人在写,有具体的人在编,经过感受的过滤,带着分寸和耐心——在当下的信息生产链条中变得罕见到了引人注目的地步。这种写作不能解决副刊面临的所有现实问题,稿费、版面、读者流失、AI冲击,每一项都是真实的压力。但它提示了一件容易被忘记的事:一种文字形式的生命力,最终取决于它是否还在回应人真实的、尚未被满足的需要。
副刊之所以在“减版先减副刊”的境遇里仍然被反复谈论,是因为仍然有人需要一些文字来帮助他们消化经验,而不是被经验淹没。这件事从来不是报纸版面表上的一个数字可以衡量的。也正因如此,它不会因为一个数字的变化而轻易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