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护好“文化体力”,是对自己的慈悲
“文化体力跟不上了”这句话,正在成为很多人下班后的状态独白。它有点类似于文绉绉版本的“力竭”“我没招了”。“文化体力”这个词的亮点在于,它让我们第一次意识到,阅读、观影、艺术欣赏这样的文化活动,并非止步于那种看似很虚的精神层面,而是实打实地需要凝神静思,需要耐心、时间与注意力,它亦是我们自身“体力”的一部分。
体力不是无限的,但它可以通过睡眠、运动、冥想被恢复。文化体力的不同在于,它的反噬形式更加隐性、持久,且容易形成惯性、难以恢复。《花束般的恋爱》中的男主小麦,原本是喜欢看电影和小说的文艺青年,就职后因工作疲惫不堪,最终陷进了失去灵光、只能玩手游的庸碌状态。文化体力的丧失,进而改变了他对待感情、生活的态度。小麦失去了一段原本很好的爱情。多年后,也许那些意识到“文化体力”重要性的人们,也才突然明白,原来“成为无聊的大人”是这样难以控制的事。
文化体力告急的后果,远比“读不完一本书”严重得多。本质上,它是关乎我们“如何面对灰度世界、变得更广阔”的能力。
阅读、电影、艺术,都是一种长期训练。它训练人如何在不确定中停留、如何容纳矛盾、如何在尚未形成判断之前先理解复杂。一个足以承受复杂性的人,在面对与自我截然不同的观点时,天然更具感受力与宽容度。但当文化体力被持续透支,这些能力会率先被瓦解。世界开始被剥去更丰盛的想象、变得扁平,而那些原本没有非黑即白的事件,在我们的意识里都会通通被压缩为简单的立场选择,于是,深度被消解为浅表、讨论退化为态度表态。热闹之后只剩空无一物的寂寞。
当然,文化体力的普遍衰竭,不该只是指向个人的道德焦虑,更该刺向当下的劳动评价体系与平台商业逻辑。
算法推荐、热度排行、平台“投喂”,不断打造热点,持续挑动情绪,刺激起人们欲望的“海市蜃楼”。当一个人每天工作超过8小时、通勤2小时、被社交信息和平台通知持续轰炸,下班后只想刷短视频,是一种完全可以理解的、近乎必然的生理与心理反应。
英国哲学家斯克鲁顿说:“高雅文化让生命充分意识到自身是判断的目标。艺术是高雅文化的核心,所以我们鼓励人们对它们感兴趣。它们是省察人生的大门。”我们都知道深度阅读、观影是好的,但它的确不可避免地沦为了我们疲惫工作之后的“剩余活动”。因为当手机里被塞满无处不在的噪音与刺激、生活里被塞满各种需要处理的工作与琐事时,我们是如此渴望抓住一切疾驰而过的东西,而忘记了远方还有更广阔的东西等待着我们回眸。
可我们不该让一切变得如此疲惫与消耗的。保护好自身的“文化体力”,不一定能够让人在世俗游戏里闯关、升级,但至少,它得以让我们短暂抽离到那个“我还不是npc”的意识里,享受片刻欢愉、片刻对自己的慈悲。
因此,要允许自己划出一块块不被即时反馈占据的时间,允许在这段时间里忽略外界风声呼啸而过。更丰沛、深刻的生命可能性并非遥在天际要我们去追赶,而只需要在加速奔跑的时代里敢于停下来,停住脚步,存蓄文化体力,等待新的意义于空白间浮现、成形。
更好的解决方案,还在于外界层面的引导。平台不应止步于精准投喂,还要引导用户与意料之外的优秀作品相遇。公共文化空间与服务体系的构建也至关重要:图书馆、文化馆的开放时间是否适合上班族,优质演出和展览是否容易获得,社区与城市中是否有可以停留和交流的文化空间,旅游打卡地是否展现了用心的审美。是这些微观的一个城市、一个国家对待文化的态度,决定了人群的下意识选择,决定了人们对文化的态度是疲惫之后的“剩余生活”,还是可以随时开启的“此时此刻”。
村上春树的《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描写过一种金色之兽,每到漫长冬天,独角兽就会集体死亡。它们替全镇居民吸收了他们各自梦境中的浑沌缠绞在一块的伤害、绝望、恐惧,与遥远的渴爱的童梦,用各人的身世,作为擦亮燃烧这无情世界的火柴棒。我想“文化体力”就是这么一种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