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中的她们》，袁亚湘、汤涛、张婷婷著，湖南教育出版社2026年8月出版

这本书的问世，与其说如同一阵“小旋风”，不如说更像一场“及时雨”。今年5月，在山东烟台举办的一次数学与交叉应用会议上，中国科学院院士袁亚湘作了一场名为《数学中的她们》的主旨报告；7月23日，在美国费城举行的国际数学家大会开幕式上，中国数学家王虹荣获菲尔兹奖，成为该奖项设立以来的第三位女性得主。值此契机，湖南教育出版社于8月中旬就推出了这本《数学中的她们》，专门介绍古今中外在数学领域大放异彩的女性的事迹与成就。

其实早在3年前的全国两会期间，作为全国政协常委的袁亚湘就提交了《关于切实推动女性参与科技创新，重视女性科技人才成长》的提案，在指出问题的同时，也提出了5项切实可行的建议，其中第一项就是加强科普宣传与对青少年的引导，增强全社会性别平等意识，吸引更多女性投身原创性科研活动。

正如他在本书序言中所说的那样：“数学思维与数理天赋从来没有性别之分。数学研究比拼的核心，是长久的专注、严谨的思辨、持续的坚守与纯粹的求真初心，与性别无关。”本书正是这一论点的生动诠释。

数学家执笔

邓煜、王虹两位青年数学家在大洋彼岸折桂之后，社会上掀起了一股“数学热”，一些专门蹭流量的键盘侠也跟风发声，为数不少的酸文、苦文、辣文和过于甜腻的“文学点心”纷至沓来。

本书有关王虹的一篇出自她的北京大学数学系学长、中国科学院院士汤涛，作者不但具备足够的专业修养和广阔的学术视野，而且一直身体力行地做科学文化传播。在对王虹个人访谈以及与诸多相关人士交流的基础上，汤涛撰成本书的这篇核心章节，对网上诸多奇谈怪论起到正本清源的作用。

文中介绍了王虹在调和分析与几何测度论领域的重要贡献，特别对她与合作者破解的“三维挂谷猜想”的内涵、来源及早期进展作了深入浅出的阐释，也对她的个人经历、性格爱好、成长历程、与北大师友们的关系，以及对母校的眷恋和学术反哺作出了丰富详实的描述；同时作者也不忘言及法、美等国数学重镇的浓厚学术氛围对王虹的影响，以及国外大师的指导、同事在合作攻关中的作用，从而为我们展现了一个鲜活的中国青年女数学家的形象。

袁亚湘、汤涛都是深有造诣的数学家，他们的健笔为本书的学术性提供了可靠的背书。本书的第三位作者张婷婷则是湖南教育出版社一位喜欢文艺与美术的编辑。作为中南出版传媒集团常驻北京的代表，她与首都数学界诸多专家长期保持密切联系，7月份还专程赴美，在费城的宾夕法尼亚会议中心见证了王虹、邓煜获奖的高光时刻，也目睹了其他中国数学家在大会上的优异表现。张婷婷不但承担了作者与出版社之间沟通的角色，还参与了部分篇章的写作与润饰，提供了若干自绘插图，是本书作者团队中一股不可小觑的“她力量”。

数学中的“她力量”

全书将古今中外在数学领域留下芳名的女性，按照时代与历史地位分为四章。第一章写的是古典与启蒙时代的先行者，我们可以读到熟悉的汉代杰出女史学家班昭、清代才女王贞仪、惨死于宗教狂徒手下的希腊古典文明守护者希帕蒂亚，以及伏尔泰的密友、将牛顿力学完整引入法国乃至整个欧陆的法国贵妇埃米莉·沙特莱，还有提出了优美的“女巫曲线”的意大利奇女子玛丽娅·阿涅西，以及在数论和弹性表面振动理论方面作出贡献并得到大数学家高斯盛赞的法国女子索菲·热尔曼。

第二章奉献给那些在近现代数学发展中作出奠基性贡献的女英雄。排在榜首的是被誉为“抽象代数之母”的德国数学家埃米·诺特。她所创建的有关对称与守恒的定理重塑了理论物理的底层逻辑，深刻揭示了数学与物理世界的奇妙关系。

沙俄时代的超前女性索菲亚·柯瓦列夫斯卡娅，以“刚体绕定点转动”的精湛研究，解决了困扰学界百年的难题并斩获法国科学院1888年的鲍廷奖。她也是第一位在欧洲获得数学博士学位的女性。奥尔加·陶斯基-托德生于奥匈帝国的奥洛穆茨（今属捷克），其父是一位工业化学家，自幼闻惯了醋酸气味的她成为数值线性代数与矩阵理论方面最重要的开拓者之一。

出生于乌克兰的奥尔加·奥列尼克深耕偏微分方程和数学物理，弟子门生遍布欧亚各国，其中就有中国计算数学与偏微分方程领域的开拓者之一周毓麟。奥列尼克与周毓麟的合作，对于20世纪50年代苏联彼得罗夫斯基微分方程学派在中国的传播以及日后发展起到了引领作用。

本章还涉及现代中国的两位女数学家。徐瑞云是中国首位留学欧洲并获得博士学位的函数论专家和优秀的数学教师，她与陈建功合作翻译的苏联数学家那汤松的《实变函数论》，长期以来是中国高校数学系里最重要的实变函数论经典教材。胡和生在中国微分几何的发展史上是一个无法绕开的名字，她是中国科学院数学领域的第一位女性院士，也是2002年国际数学家大会以埃米·诺特冠名的诺特讲座的报告人。

第三章则是现今活跃在数学前沿的女性领军者，除了刚刚获得菲尔兹奖的王虹，还有3位中国女数学家入列。现任香港理工大学应用数学系讲座教授的陈小君是国际上随机微分优化领域的领跑者，在7月份刚刚闭幕的国际数学家大会上受邀作了45分钟的分组特邀报告。中国科学院数学与系统科学研究院研究员吉敏长期致力于几何偏微分方程领域的前沿问题，凭借自成体系的极小曲面原创理论跻身国际几何分析前沿。第三位是国际知名的密码学专家王小云，抛开“哈希函数”“后量子密码”这些陌生的术语，读者只需要记住她的研究天然关联着民生与国家的核心战略安全就够了。另有一位在现代几何分析、调和分析与偏微分方程等交叉领域做出了重要成绩的张圣容，是出生于陕西西安并在中国台湾大学接受本科训练的华裔美籍数学家。

其他立于当代数学潮头的弄潮女还有因几何分析、规范场论与极小曲面研究荣获阿贝尔奖的首位女性凯伦·乌伦贝克，从公司程序员到在算法优化领域取得卓越成就的玛格丽特·赖特，小波理论与实践的数学“魔术师”英格丽·多贝西，首位菲尔兹奖女性得主玛丽安·米尔札哈尼与第二位菲尔兹奖女性得主玛丽娜·维亚佐夫斯卡。

第四章的8位女性都不是职业数学家。她们是独立发现8颗彗星并协助兄长完善18世纪最重要的天文星表的卡罗琳·赫歇尔、19世纪自学成才的科学女王玛丽·萨默维尔、世界上首位计算机程序员艾达·洛夫莱斯、借助统计学拯救了无数生命的“提灯天使”弗洛伦斯·南丁格尔、身兼电影明星和无线电跳频技术发明人双重身份的海蒂·拉玛、凸五边形密铺难题的破解者玛乔丽·莱斯、天赋异禀的印度民间心算天才沙贡塔娜·德维，以及用数学语言表述物理空间的天才建筑师扎哈·哈迪德。

隐没的“她们”

以上共涉及30位数学“女星”，其中有些人的事迹读者们或许有所耳闻，更多篇章则是首次以完整的形式呈现在中文读者面前。当然，一场“及时雨”不可能覆盖大地的每一个角落，今后如有修订或再版的机会，或许还可以适当增补几位隐没的“她们”，例如被誉为“中国计算机之母”的夏培肃和有着“AI教母”之称的李飞飞。

20世纪70年代，传言中国台湾大学数学系出了“五朵金花”，其中就有本书介绍的张圣容和提到的滕楚莲。而“金花”中最有代表性也最有故事的一员真的姓金，她就是在组合数学领域作出卓越贡献的美籍华裔数学家金芳蓉。她已故的丈夫葛立恒也是一位杰出的数学家，夫妇两人都是“流浪数学家”埃尔德什信赖的朋友与合作者，很多时候金芳蓉更像埃尔德什的保姆。

如果考虑趣味性，第四章里或许可以增加17世纪的瑞典女王克里斯蒂娜。她对数学与哲学的痴迷使她竟然罗致到大神笛卡尔，北方的酷寒加上女王的早课导致后者殒命盛年。

本书还安排了“格致丹青”“格物小知”“格物新知”三种有助于理解正文但相对独立的版框，又插入大量精彩的图画与照片，书末附有人名索引与参考文献。这些都体现了作者们与编辑的匠心，也为书籍的趣味性与知识性增添了丰富的色彩。

值得一提的是，本书正文后面还附有一篇充满温暖与诗意的散文《致女孩》，容我抄录其中的一段结束这一急就章：

“亲爱的女孩，不必艳羡他人手里的好牌，也不必苛责自己没生在更友好的时代。出身决定不了热爱的高度，时代限制不了前行的脚步。热爱与风格从不是昂贵的特权，它可以是诺特改写学科的定理，也可以是玛乔丽在厨房的涂鸦草稿；可以是王虹破解猜想的缜密推导，也可以是扎哈笔下震撼天际的建筑曲线。它不必靠财富托举，不必靠浪潮成全，就藏在你每一次‘不想将就’的选择里，藏在你把一件小事做到极致的专注里。”

（作者系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