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上211高校院长后,他们是如何进行“学术收割”的?
宜与近期学界反腐一同看。
本文转载自公众号“知社学术圈”
近来学术界反腐新闻频出,从经费挪用到科研诚信,种种乱象背后往往指向同一个核心问题:行政权力对学术资源的过度渗透。当原本负责服务的“官职”变身为掠夺成果的“收割机”,象牙塔内的创新生态正在悄然扭曲。然而,这种权力对学术的侵蚀,往往隐身于复杂的合作网络与繁荣的论文产出之后,长久以来难以被精准识别。
近日,由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陈玉宇、暨南大学经济学院方铭、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王轩在《经济行为与组织杂志》(Journal of Economic Behavior & Organization)发表论文。该研究通过对 211 工程高校 STEM 院系院长的履历与专利数据进行统计分析,展示了某些院长作为微型权力枢纽,是如何扭曲科研网络结构的。
“学术虚胖“的院长们
首先,研究团队通过人工检索,从 211 工程高校 STEM 学院现任及前任院长的在线简历和履历中,收集了截至 2019 年 7 月的个人履历信息。这些收集到的院长履历包括就职日期、教育经历、是否退休及退休日期。然后,研究人员又将院长们的履历信息与国家知识产权局(NIPA)的专利申请记录进行匹配,以便观测专利量与“仕途起伏”的联系。
专利主要分为三类:发明专利、实用新型专利和外观设计专利。为了更体现科学产出的含金量,研究人员主要关注发明专利和实用新型专利的申请数量。对这些数据进行统计分析发现,学者一旦晋升为院长,其专利申请量会立即出现“断点式跃升”,总专利申请量增幅达 14%,发明专利申请量增幅达 12%。并且,这种增长并非随着任期积累缓慢提升,而是在上任第一年便“旱地拔葱”。研究人员把这种现象称之为“院长效应”。
这样瞬时性的成果爆发显然是违背科研产出规律的。于是,作者进一步探究了这些专利成果的质量问题。研究比较了院长们在履职前后专利质量的变化。用以评估专利质量的指标包括:专利申请后三年的引用次数,以及其申请中的权利要求总数。分析结果却并未发现院长职位与专利质量指标之间存在显著关联。换言之,当院长后,专利成果一下子变多了,但是专利的质量却仍在原地踏步。
令人怀疑的是,如果院长们的科研产出增长,是源于其科研能力的进化,或者研究资源的增幅,那么为何会在成果数量激增的同时,质量却止步不前?这种虚胖式的进步,显然是不正常的。
院长效应的归因
但问题是,究竟是什么因素促成了院长效应呢?对此,研究人员给出了三个可能的解释:
(1)当院长后,学者个人能力确实提升了;
(2)当院长后,职位本身提供了更多的研究资源,所以促成了产出提升;
(3)通过行政权力,院长们通过影响力或利益交换牟取了更多专利成果。
研究团队首先探究的是第一种可能性,他们选择了院长们的专业领域变化作为切入点。这样做的核心思路在于:如果专利产出的增加的确是因为院长个人能力提升或科研资源优化,那么这些产出应当首先增加在他们深耕多年的原有专业领域。(研究人员规定:如果院长在就任前五年内曾申请过某一领域的专利,则将该领域被定义为其“原有专业领域”)
然而实证结果显示,院长上任后,他们在其原有专业领域的专利申请数量并未增长,甚至反而呈现下降趋势。这意味着,所有的产出增量大多来自于他们此前从未涉足的非专业领域。这种在老本行产出停滞、却在陌生领域“跨界爆发”的现象,显然不能用个人能力提升来解释。
然后,研究人员就统计分析了院长们研究资源的变化情况,想以此来探究第二种可能性。研究人员设想的是,如果晋升前后,院长获得的各类科研资源(资金、设备等)并未增加,那么“学术虚胖”的来源就不能归结到资源提升的影响上。
于是,研究人员收集了院长们在国自然的基金申请情况,评估了院长职位对其获取国自然资助经费的影响。院长们获得的资助类型被粗略划分为两类,一类是面上项目,一类是(相较面上项目)更高层级的资助。结果发现,院长职位并不会带来面向项目的资助率增加;但有迹象表明晋升院长后获得的重大项目资金有所增加,尽管这种影响较为有限。但研究人员还是较为谨慎的声称,不能完全排除资源提升是院长效应原因的可能。
最后,研究团队还针对不同学科背景的院长、高校所处环境等因素进行了对比观察,作出了如下几条关键分析:
(1)院长效应更多出现在专利重要性较高的领域。
(2)学术诚信的关联分析表明,那些曾经有过论文撤稿记录的研究人员,在晋升院长后,其名下的专利增幅最为显著。
(3)外部竞争环境会对院长效应产生明显的制约作用。
在 985 高校,或者同城市高校密集的地区,院长效应的强度会显著减弱,甚至可以忽略不计。研究人员分析:当一线科研人员拥有更多的外部选择和更强的议价能力时,他们对行政权力的依赖程度较低,院长也就难以轻易“牟取”或支配他人的科研成果。相反,在缺乏外部竞争的环境中,院长与本地研究者之间更容易形成某种“利益捆绑”。这种关系往往以牺牲一线人员的科研积极性为代价,将资源和成果向权力核心倾斜,从而扭曲了正常的学术激励机制。
通过以上的证明、排除等讨论,研究人员最终得出结论,认为权力滥用是院长效应的主因。
结合反腐的力证
如果院长效应确实源于权力的滥用,那么反腐行动理应对该现象有抑制作用。研究团队的观察证实了这一点。研究团队利用2013年启动的大规模反腐运动作为观察窗口,发现:随着地方反腐力度的加大,院长效应出现了显著减弱。尤其是当反腐行动聚焦于高等教育系统内部时,这种抑制作用更为明显。
为了确保结论的可靠性,研究者还排除了地方政治环境差异的干扰。即便在控制了这些复杂的城市变量后,反腐行动对院长效应的抑制作用依然稳健。这表明,专利产出的变化确实是由反腐工作的实际成效驱动的,而非受地方政治环境的随机影响。
最具说服力的发现在于,反腐行动具有极强的“精准性”。数据分析显示,反腐虽然挤掉了院长名下那些跨领域的产出“水分”,但并没有影响到院长在自身核心专业领域的正常科研活动。这一发现精准地界定了权力的边界:反腐冲击的是通过行政职务牟取的灰色产出,而非学者真实的科研创造力。这种对比再次印证了,院长效应带来的“虚胖高产”本质上是一种依附于官僚职位的权力产出。
扭曲掉的科研结构网络
权力的膨胀不仅改变了院长个人的产出,也重塑了其周边的合作网络。研究发现,院长上任后,其合作者的总数显著增加。但深入分析发现,这些新面孔并非来自院长深耕的学术领域,而是大量出现在他原本并不熟悉的“新领域”中。这一发现再次印证了院长更倾向于跨界开展“合作”,而非在原有专业上精进。
研究人员进一步追踪院长的这些合作者的独立研究成果(即排除掉与院长挂名的专利),发现:虽然这些人的专利申请数量有所增加,但质量却毫无提升。令人警惕的是,当这些合作者需要调配精力与院长开展这种“跨界合作”时,他们自己独立完成的研究产出质量反而出现了下滑。这种负面溢出效应暗示,这种合作可能并非强强联合,而是一种对科研体系的某种损耗。
更深层的资源扭曲体现在国家级科研经费的分配上。数据证实,行政权力确实干预了科研资源的流向:那些曾与院长有过合作经历的研究者,在院长上任后,获得国自科基金资助的概率提升 1.2%,平均资助金额增长约 7.6%。这一提升水平已经相当显著。
这些证据链条最终汇聚成一个严峻的结论:院长的权力不仅被用于牟取个人名下的专利成果,更在潜移默化中扭曲了整个机构的资源配置。当资源向“权力圈子”而非“创新成果”倾斜时,不仅抑制了年轻学者的积极性,更通过利益交换将珍贵的科研资金分配给了低效的产出,从而损害了整体的科研生产力。
论文信息
(Mis)use of power in the ivory tower: Evidence from deans in Chinese universities. Yuyu Chen, Ming Fang, Xuan Wang. Journal of Economic Behavior & Organization. Volume 242, 2026, 107419. ISSN 0167-2681. https://doi.org/10.1016/j.jebo.2026.107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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